岭上多白云 | 读邵琦山水画有感

发布时间:2021-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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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良志

邵琦:高校教授、艺术评论人、学者画家

我有幸获观海上著名画家邵琦先生即将出版的山水册,近百幅作品大多作于近年,很多属于大制作,气象不凡,内容丰富,给我很大的心灵满足。这些精心结撰的作品反映出他近年来山水画探索的痕迹,又带有新海派山水的气息,是海上吹来的又一缕清风。中国当代山水画发展如若形成南北争衡之势,则是当代艺术之幸。我愿意看到更多像邵琦这样的海上实力派画家撑起山水画的南国天地,为当今文人山水的发展注入新的动能。

数年前就读过邵琦先生的山水,觉得他的气象格局都有独特之处。作为一位有影响的美术理论家,他对中国传统山水画的理论有精深的研究,数十年来孜孜探求,不辍笔砚,寻找理论和实践的结合部。我在他的智慧劳作中,看到近年来他的山水中理论追求的影子日渐明显,书卷气触目可感;而他的理论中也多了一份对中国山水悉心体验的基础,肤廓之语非常少见。不久前在京城有关董其昌的讨论会中,他的发言令我印象深刻,扎实的根基之言使我折服。

表面看来,邵琦先生的这本山水册有明显回归传统的倾向,这些作品大多出入宋元、尤以元季大家为楷式,笔墨中有执着的追求,境界趣味上有明显法则前人的痕迹。他画中的山川风物、屋宇舟岸等等,似乎都远离现代人的视域,几乎到了非古不设的地步,真正在实践着赵子昂画要有“古意”的古训。他的这批作品在风格的参取、笔墨的斟酌、图式的构造等等方面都带有浓厚的元人气息,他似乎也在刻意强化这样的气氛,如这批画几乎每画必有题,题画诗语也多来自元人。

我开始也感到困惑,他为何如此执着于元人的艺术世界?细读他的画,似乎明白了几分,他规模元人,原有他特别的考虑。文人画发展至宋元臻其成熟。宋人重诗意和生趣,而元人则重生命的体验。元季大家中,大痴的苍浑,云林的寂寥,云西的荒寒,方壶的野逸以及黄鹤的幽邃,都散发出“冷”的意味。故清初吴渔山屡以“冷元人”称元画家。这个冷,不仅在气氛的荒寒、格调的清寂,更在情性的高逸。大抵世态热热,喧嚣翻腾,熙熙而来,攘攘而去,庄子所说的因利欲等而得了“热病”的现象屡见不鲜。元画家以冷拒斥苍狗变易般的世相,以寒冻却意念中的欲望,以冰点压住色相世界所引发的奔突。我揣测,邵琦先生如此重视元人高逸荒寒的气氛,或许与此有关。虽然我们当今膺承平之世,但文化生态上的喧嚣绝不亚于前朝。世景中的乱相跃跃,心灵的宁静往往变得近于奢侈。邵琦先生或许要创造一片旷朗清澈的天地,来安顿受到压抑的心灵。

当然,这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我觉得邵先生这组画值得重视的还在于承继元画重生命智慧的传统。文人画发展到元代,不仅强调“可感”,更强调“可思”。文人画不是情绪的宣泄,必须由“感”上升到“思”,生命智慧的传达是元画的根本。邵琦先生深谙此理。他的这组画具有强烈的价值承载,他流连笔墨,图写山川,原都是为了表达胸中关于生命的思考,体现他对生命价值意义的追求。如他的《振衣千刃冈》一图,以细腻的笔墨、妍美的构图,敷衍一高华清澈的世界,表现沉着痛快的生命精神。一个小亭子,在高高的山顶上,俯视江流,昂然清霄,山下松竹清幽,屋舍俨然。古人所谓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的精神于斯可见。如《幽谷生白云》,以潇洒的大披麻,表现出云拥雾簇于幽谷中的意态。古人有云:“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邵先生此画不在画山川云物,也不在表现古人所强调的隐逸之趣,而重在表现一种生命态度:一种超越了古今的关于人与世界的根本关系的思考。

邵琦先生是当代海上实力山水的代表人物之一,他扎实的笔墨工夫受到道中人的好评。这一点也与元人有关。我们知道,宋画重规模形制,元画重笔墨意趣。这并不等于说宋人不重笔墨,无笔墨则不成中国画,但元人的自觉则又不同于宋人,元人对书法性线条的自觉,将中国画带入一个新时代,使得中国画追求智慧的表达和生命感觉的传递有了更便利的方法。董其昌说:“以径之奇怪论,画不如山水。以笔墨之精妙论,则山水绝不如画。”正道出其中机杼。这本画册尽见邵琦先生笔墨锤炼的功夫。如其《君家书屋》一帧,合痴、迂二家法而为之,从大处言之,远山用大痴笔意,而近景的丛林一簇则采云林家法。然二家笔意浑然无间,不可端倪。如远处酌淡墨钩皴,侧笔而行,线长而速缓,再以浓墨点苔,有大痴的厚重,兼以云林的萧疏。而近树以带着水气的湿墨轻染,树成蓊郁之势,其高朗与华润,在云林的寂静中又参以大痴的高严活络。一河空旷于中段,片帆影影,仅可得辨,虽不如云林一河两岸中水面的空阔,但其空灵深秀的意味并未减损。

如果说《君家书屋》以笔意胜,则《隔岸人家》则以墨味称,此萧疏小笔,以大痴笔墨为主,参以黄鹤、梅道人等法,淋漓中有清新,谨严中出恣肆,最得文人画之深旨。正值人生壮年的邵琦笔下有如此好山水,未来的发展不可限量。我以如上草草之语,表达初读他的山水册内心的欣喜,并祝愿生命状态极好的他在艺术的道路上取得更大的成就。